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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文课题

有关开发西部的人文资源的思考

2014-08-13 课题学习网 文章来源: 文章作者: 负责人:
各位同志:

    我今天到这里来不是作学术报告,而是想结识一些艺术家的朋友,上个月的8号曲院长到我家,邀请我到这里来同大家见面,后来身体出了一点小毛病,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现在已经恢复了,所以,我来了却这个心愿。今天来开会的新老两个文化部长都是我的朋友,一个是我的老乡(孙家正部长),一个是我五十年前交的朋友(周巍峙老部长)。

    五十年前,周总理组织了一个中央民族访问团,我参加了。当时,这是我们国家的一个很重大的事情,是开展民族工作的第一步,这个访问团的目的是到少数民族地区去,开展民族工作。总理认为,接触少数民族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艺术来接触,为此,当时组织了一个文工团。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周巍峙同志,我当时五十岁还不到,现在都九十岁了,一过就是几十年了。所以,我和艺术结缘是从周巍峙同志开始的,当时,他负责文工团,我负责领队出去,我不懂文艺,但职务却是文工团的团长。总理的想法很远大,他是想我们各民族团结起来,合成一个整体的中华民族,要加强各族人民的凝聚力,而加强凝聚力进门的办法,就是通过艺术,所以,我们到少数民族地区去首先组织的就是文工团。后来这个文工团回来后成立了一个民族歌舞团 ,这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,它成长起来后我就不管了,因为我不懂艺术。可是,我同艺术接触以后,就觉得总理的看法很重要,我们通过艺术这条路接通和各个民族的关系,这是行之有效的办法,我们的中央民族访问团,就是新中国第一个做实际民族工作的工作团体,为了能让少数民族欢迎我们,愿意接触我们,那就是开展艺术活动,大家在一起唱歌跳舞,总理一再交待我们一定要虚心学习,学习少数民族的歌舞,然后将它们带回来融进我们新的创作中。当时的那些人都老了,许多都已经不在了,吴松华还在,他歌唱的很好,我们还有来往,他还叫我老团长。

我同艺术的关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,前几天我还同方李莉讲,你一定要找到周巍峙同志,我不但要恢复我五十年前的关系,我还想发展一步,在五十年前周总理的意思上扩大一步,通过艺术的渠道,和西部的大开发联系在一起,也就是说,通过艺术的渠道来了解和开辟西部的人文资源。这就是今天要讲的题目,即“保护、开发和利用西部的人文资源”,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个题目。促使我考虑这个问题的是你们这里的一个研究人员——方李莉同志,他是我的一个学生,我在北大成立了一个社会学、人类学研究所,至今我一直都没有脱离这个所的工作,还在那里指导学生,方李莉就是其中的一个。其实我对艺术一直就很有兴趣,五十年前还有过一段缘分,那时我还很想进入这一摊子,而且几乎快进来了,当时彭真是北京市市长,我同他谈了北京有很多有特点的手工艺,比如,景泰蓝就是其中之一,我很想去研究这些手工艺品,那时,我就提出来了要保存和发展我们自己传统的手工艺,但这个愿望没有实现,后来我又去做民族问题研究了,所以北京的对传统手工艺的研究我只是提出来了,但却一直没有机会研究。后来我碰到了方李莉,她到北大来向我学人类学,她想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研究艺术,我觉得很好。她在博士后期间所作的出站报告是有关景德镇陶瓷艺术的田野考察,后来写成了一本书,我看了觉得写得不错,我很有兴趣。她的研究重新唤起了我的爱好,让我又回到了五十年前想做又没有机会做的事情上。

为此,我还专门去了一趟景德镇,方李莉他们组织了一个学术研讨会“99中国传统手工艺百年回顾”。在那个会上我作了一个发言,我说,我们研究人类学,研究人的文化,人的文化今后最高的发展方向,我认为,从吃饱穿暖了进一步之后,就是进入一个艺术的境界,文化里面的最高一层领域就是追求美,追求艺术。从人类发展的前途来看,首先是满足基本的衣、食、住、行,也就是人生存的基本生活的需要,然后再上一层就要满足感情的需要,人之所以为人,之所以与动物不同,就是因为有感情这个东西,把这种感情发挥出来就是艺术。文化最后、最重要的追求就是要进入一个艺术的世界。艺术在人类历史里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了,我看了很多的考古资料,发现中国的艺术和西方的艺术,有个很大的不同点,就是中国艺术里面有玉器,而西方没有,玉器不仅是一门艺术,也代表了一种文化观念,它是中国艺术和西方艺术所形成不同特点的中的一个重要因素之一,我和我在考古学界的朋友们提到了这个问题。我的意思就是说,我正在想逐步的认识艺术,想进入这个圈子,我现在还是圈外之人嘛。这一次曲院长请我来讲话,我也想乘此机会,认识认识你们院里的许多艺术家,你们这里是中国艺术人才最集中,也是艺术理论研究层次最高的地方。我希望你们能大大发展,能担任起进一步发展中国文化艺术的责任。

谈到这一点,我就要谈到我们今天要谈的题目上去了,谈到有关开发西部的问题上去了,这是党中央和江泽民主席向我们提出的号召。现在我们的经济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地步,必须要向西部继续发展,我从84年、85年就开始研究和注意了西部的问题,当然,我那时想解决的还不是艺术问题,而是怎么样让西部人民吃饱穿暖的问题,因为我一辈子的目标就是“志在富民”。1938年我写了一本书叫“江村经济”,最后的结论就是,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贫穷,就是生产力太低。我们中国人要想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,就必须提高我们的生产力,否则我们就存在不下去了。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普遍的共识,我们党中央的几次大战略都是为了解决这个提高生产力的问题,也就是首先要解决我们的基本生存为题。80年我被取消了右派的帽子,重新恢复了工作,我把它称为是我的第二次学术生命的开始。我又回到我以前的学术起点,调查农村,研究如何提高农民的生产力,我提出了工业下乡,并看出来了发展乡镇企业是一条解决农村贫穷的有效道路。乡镇企业发展以后,我又提出了小城镇的建设问题,现在小城镇的建设正处于一个高潮。但这些研究都是为了解决一个吃饱穿暖和贫穷的问题。

这几年,我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,那就是当我们吃饱了和穿暖了后,又该怎麽办?这就涉及到了艺术的问题了,我们是不是能再提高一步,在吃饱穿暖的基础上,发展艺术,让我们能在艺术的世界里得到进一步发展。这是我最近想到的一个问题,由这个问题我又想到了西部开发的问题,就是有关西部开发的问题大家谈得很多,但都是偏重于物质方面。物质方面是很重要,但精神方面,也就是文化艺术方面也同样重要。我记得还是在我读中学的时候,中国的一批科学家和外国的一批科学家组织了一个考察团,到西北考察,他们在那里不但发现了许多的自然资源,也发展了许多的人文资源。在里面有一个叫斯文.哈定的瑞典人,通过这次考察他写了很多的东西,在世界上很有名。也就是通过这次考察,发现了敦煌、丝绸之路上的一系列的古代文物和古代艺术,这些都是在西北蕴藏的丰富的人文资源。如果,我们要发展到我们的文化里面去,开展我们的文化建设,以及确立我们的文化的走向的话,就要在研究上进入一个新的阶段,解决一个全世界都需要解决的一个文化和艺术方面的问题。

在科学方面我们已经进步得很快了,我第一次看见计算机是在北京大学工作的时候,那时有两个楼是专门用来装计算机的,计算机的面积很大。一个计算机所占的面积有我们这两个大厅一样大。而发展到现在,计算机都小得可以放在口袋里了。这电子世界的发展是从七十年代开始大发展的,我赶上了,很高兴。从进入工业时代看到了进入电子时代了,这两个人类世界的大变化我都碰到了,但这第二个变化会把人类世界带到什么方向,我就说不出来了,我想,没有人能说得出来。第一个大变化是人类从手工业时代进入工业时代,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用机器生产,这个变化已经普及了,并快结束了,第二个变化是人类社会从工业时代进入信息时代,这个变化还开始不久。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,我可能看不到了,这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事情了。就是说,这个信息时代究竟会给人类的文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,大家还是刚刚开始琢磨,甚至有人提出来我们人类文化走这条路已经不是一条正道了。我认为,我们不能光讲究人的身体的需要,讲究人与物的关系,还应该发展人与人的关系,要关注人的感情的问题,这就涉及到了艺术的问题了。最近我看了几本书,北大的张志文教授写的书,这书写内容的是有关中国哲学中的“天人合一”的问题,又回到了我们早年的天、地、人浑沌一体的情感领域里面去了,这是一个艺术的天地,其和西方的讲究的理性世界是不一样的。

我在这里不想要讲什么大道理,而是想提出一个我们今后要大力发展的领域,这个领域就是文化艺术的领域。前几天你们这里的乔建中先生,送给了我一本书,叫“土地与歌”,他是西北人,他在书中写到了“花儿”、“信天游”,他是你们这儿研究音乐的专家,学术带头人,他把现在还存在的民间的音乐,一直理到历史上的诗经,看它是怎么一步一步发展过来的,从诗经到信天游,这是民间的一个大矿场。当然,有关音乐我们一方面要学习西方的,吸收西方的文化。但我们也不要忘记了,我们还有一个很大的天地,这就是我们国家化了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歌唱的天地,音乐的天地。我很赞成桥先生的学术路子,不断的下去搞调查,他和我的研究有一个相同的地方,就是花多少年到下面去,到民间的生活中去,做实地调查的研究,然后,将从学校学到的知识来和实际对比,讲出其中的道理。  

大家一直在讲,我们中国的文化如何同西方的文化接轨,谈到这个问题,我就想到了总理的话,民族之间最容易接触和交流就是艺术,因为在这一方面我们可以不靠逻辑、不靠理性思想,而是靠感触,靠感情交流,这是每一个民族都有的、共同的东西。比如,我们对外国的音乐,就是不懂它的语言也可以听,也可以欣赏,因为人同人的感情是相同的。我们虽然文化不同但我们可以在音乐里面交流,绘画也一样。我最近看了一本陈志华写的书,他是梁思成的学生,写的是建筑方面的内容,把中国农村里的传统的民居拍成照片,记录下来,其中主要是浙江楠溪江中游一代的民居。他为了研究这些民居,曾化了好几年时间住在那里,我觉得他的研究很有价值。现在到处都在建高楼大厦,这都是现代西方式的建筑,我们中国的建筑究竟应该朝哪个方向发展,我们中国的文化究竟应该如何和西方文化融合?能不能交流,能不能融合?这是我们下一代要解决的主要问题,解决这个问题的路子在哪里呢?我又回到五十年前总理告诉我们的话,要通过艺术接触不同的民族,沟通不同的文化传统。那时讲的是汉族和少数民族的关系,是一个小的、国家的范围,现在我们要讲的是一个大的、世界的范围。这里涉及到的是我们中华民族和全世界各民族文化的关系,最容易使得其他国家理解我们文化的,懂得我们的文化,知道我们的文化可以通到西方的文化中去,为世界的文化发展做贡献,就是要通过艺术这条路子,这是一条最好的路子。我今天请周巍峙同志来的目的,就是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回忆一下五十年前,为什么总理要我们成立访问少数民族的文工团,这个意思非常深,用在现在的局面里面,就是我们和西方的文化怎么能融合起来,这条路就要靠你们艺术研究院去走了。

我现在已经老了,成了高龄人物了,但我还可以培养下一代,你们艺术研究院也要培养年轻人。怎么培养呢?要让他们下去,到生活中去听、去看,用我们在大学里面学到的知识去和生活接通。今天我来就是要说,我们的艺术家要看到我们有一个大的责任,我们的艺术家同志们要有一个荣幸,就是今后的世界不是一个完全靠科学技术的世界,而是要用科学技术来促进我们的文艺发展,让人类的社会朝一个精神和物质两方面都得到共同发展的方向前进。我们可以利用这种物质的科学技术,来站在传统的根基上,发展我们新的艺术,让我们民族艺术的根成长起来,同时,把中国丰富的艺术资源发展出来、开辟出来。贡献给全世界,这是我的一个梦想。现在党中央号召开发西部,在这个大开发中不能丢掉了文化艺术这一块,五十年前我们也去了西部,到少数民族地区去帮助他们搞建设,但那个时候艺术没有发展起来。一方面温饱问题没有解决,另一方面人才也还没有培养出来,要多培养一些象乔建中,陈志华那样下去搞研究的人,还有一些更年轻的三十岁、四十岁的人。他们跟我说下去研究没有钱怎么办?我说钱不要担心,国家经济发展了自然会考虑这个问题的,这样,我们新的一代前途就比较光明了。

刚才有同志提出来,我的讲话没有入题,西部的问题还没有讲出来。西部的问题现在讲得很多了,都成为一个热点了,我也不想多讲了。我想到的一个问题就是,对西部的文化艺术我们注意得不够,但外国人却注意到了,克林顿访华的第一站就是西安。还有一个日本首相到敦煌去了,还讲,他们愿意出很多的钱把敦煌保护好。西安也好,敦煌也好,引起了外国人的注意,那是因为它代表了一个文化的中心呀!我们都说我们是炎黄的子孙,那个时候我们中国文化的中心,就在西北。前面我已经讲了,还在我小的时候,瑞典人斯文.哈定,就到西北作了大量的考察,并在世界上发表了许多的文章,引起了很大的轰动。但我们中国人自己却忽视了西北,那是因为最早的交通是陆路,从西汉开始到唐代,通过丝绸之路,打通了中外及各民族之间的交往,所以那里非常的繁荣,成为中国文化的中心。但后来文化发展到了沿海,那是因为水上交通比陆路交通更方便。可是现在又改变了,有火车了,有飞机了,陆路交通也很重要了。所以,西部又有一个新的发展机会。在历史上看不起西部的观念比较深,现在我们要把这个观念纠正过来。尤其是在人文资源上,西部保存得比内地好,一个是它的气候干燥,文物容易保存;另一个因为它交通不便,地方偏僻,受现代文明冲击得少,传统文化资源保护得相对完整。但在这西部大开发中弄得不好,就会把这些重要的人文资源破坏掉。所以在西部开发的过程中,我们一定要大声疾呼,要注意对古代文物和传统文化的保护,要只是为了一点小的眼前的经济利益,而牺牲了我们几千年文化遗存下来的一些宝贵财富,那就得不丧失了。另外,要开发西部,一定要注意民族问题,这又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问题了。我们必须要发扬各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,不要看不起少数民族,他们的文化也有很多好的、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,我们要帮助他们发掘出来,帮助他们发展。汉族看不起少数民族,西方看不起东方,这都是不对的。应该用平等态度对待各民族、各国家的文化。我希望你们艺术研究院能带个头,组织一批人做西部人文资源的研究。首先我们要了解西部的人文资源,知道我们有多少财产,现在我们还没有底,要进行一个概况的考察、整理,敦煌也是后来发现的嘛,以前也并不知道有敦煌,这就叫做发掘、开发。

去年,我去了大同,那里有一个云岗石窟,大同现在煤的市场不太好,就想开辟旅游来代替煤的生产。这想法是很好,可是要人家来看,首先自己要将其历史搞清楚,讲出道理来,要不然别人怎麽来看。对云岗石窟日本人倒研究了不少,出了一本书我看了,就是我们的财产我们自己都不知道,还被别人知道了。人文资源和自然资源一样,要有一个逐步认识的过程,李四光就是一个例子,还是我在读大学的时候,就听说中国没有石油,我也相信这一点,后来李四光提出了中国有石油,并且,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。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要道西部去了解我们的家底,发掘蕴藏在西部的人文资源,为西部的文化和艺术的发展做贡献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方李莉录音整理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2000年载于《文艺研究》杂志